崇仙境,得名于山間千年泉眼,古寓仙泉活水、源源不絕、滋養生民。山泉一源兩分,一脈匯入今順慶區李家鎮崇仙境村曾家大灣地界,一脈流入今南部縣河壩鎮崇仙井村境內,一水潤兩境、一山連兩鄉,是天然的地理分界與人文交融之地。后世為規范兩地行政公文、避免地名混淆,兩地定名自此區分:南部縣屬地沿用崇仙井(井水之井),順慶區屬地定名崇仙境(環境之境),然當地世代鄉民,依舊沿襲古俗稱謂,統呼為崇仙井。
崇仙井自古便是兩縣鄉民互通有無、聚居聯誼的核心場域,尤以臘月跨縣年集最為興盛,存續百年鄉土煙火,形成了固定且莊重的開市古俗。每年臘月十五,便是古集啟幕之始,開市前夕,周邊兩縣百姓自發攜刀上山,合力砍除埡口坪地四周的荊棘、雜木荒灌,平整場地、清理通路,為布設年貨攤位、籌備年集盛會,這是兩縣鄉民代代恪守的集體公役,亦是鄰里同心、共治鄉土的生動體現。集市無大宗商賈貿易,全然是農家原生煙火,攤位遍布埡口平地,主營本地自產的甘蔗、清甜柚子、應季農家蔬菜與鄉土小零食,貨品質樸天然,盡顯川北鄉村年味。
這片古集不止是商貿交易之地,更是集祭祀禮樂、鄉約盟約、民俗游藝、鄰里聯誼于一體的完整鄉土文化載體。埡口坪地原有一座古樸小山廟,舊廟本體早已不存,1995年當地對廟宇進行改建,今廟非古構。石祠正中原設琴臺,亦稱古戲臺,一址雙用、文武兼具,是古集禮樂文化的核心載體。此臺已于文化大革命時期被毀,原構不復留存,僅留舊名載于鄉人口述記憶。昔年每逢年集盛會,此處既可登臺演唱川劇折子戲、川北燈戲,酬神娛眾、祈福納祥,亦可撫琴奏樂、絲竹和鳴,敬奉文昌、崇文興禮,為喧鬧市井增添文雅氣韻。祠旁遺存古老斬雞石,是舊時兩縣專屬鄉土儀軌物證,臘月集期內,鄉民于此舉行祈福、立誓、息爭儀式,既祈六畜興旺、無瘟無災,亦為跨村跨縣糾紛盟約作鄉土見證。1995年,為移風易俗、摒棄舊習,此地傳承百年的斬雞石血腥牲祭儀式正式廢止,古老儀軌就此落幕,僅留石跡留存鄉土記憶。
崇仙井古集市孕育了載入官方方志的特色民俗游戲——劃甘蔗游戲,民間俗稱畫甘蔗,被正式收錄于《順慶區志》,更有唯美勸善別名浪子回頭金不換,其緣起承載著本土向善修心的鄉土典故。相傳早年順慶本地一名青年,年少誤入歧途、混跡幫派,觸犯律法獲刑入獄。待其刑滿釋放歸鄉,家中母親心懷慈愛、毫無怨懟,唯有滿心歡喜接納浪子歸家。青年目睹母愛寬厚,幡然醒悟、痛悔前非,決意洗心革面、戒除戾氣、改過自新。彼時集市售賣甘蔗的攤主為同村熟人,二人相知相惜,遂特意設計劃甘蔗這一游戲:以持刀穩蔗、靜心控力、自上而下劈劃的規整動作,磨煉心性、收斂暴戾、消解戾氣。此玩法不求爭勝逐利,重在修身自省、勸人向善,寓意迷途知返、浪子回頭,此后在年集廣為流傳,逐步擴散至順慶全域,成為川北獨有的修身型鄉土民俗游戲。
古集地界風物秀美、地標鮮明,承載著幾代鄉民的山水記憶。埡口坪地制高點,昔日曾矗立一株參天古黃柏,鄉民俗稱黃蓮樹,樹齡久遠、蒼勁挺拔,是整片古場標志性的古樹。而今古黃柏早已淹沒在歷史之中,不復存于山崗,只留在老一輩人的口述記憶里。昔年天朗氣清、云霧散盡之時,立于古樹之上,可遠眺嘉陵江南充白塔,一山一樹一城塔的景致,已成不可復現的舊時光景。
此地自古盛行朔望天燈古祭,擁有完善的年度祭祀規制,文脈綿長、儀軌嚴謹。古俗以正月初一為全年天燈首祭,啟歲祈福、開啟全年吉慶;常年恪守一月兩祭之制,每逢農歷初一朔日、十五望日,定點舉行天燈祭祀,順天時、合農時,祈風調雨順、五谷豐登、鄉境安寧。舊時此地立有專屬天燈祭典古碑,原碑在文化大革命時期遭到損毀,幸有碑文殘片被鄉人秘密保護、妥善封存;何時現世,全看后世機緣,待后人有機緣之時,天燈碑文殘片方可重現于世。而古天燈底座至今完好留存,實物猶在,可供后人觀瞻。川南自貢等地已出土清代《天燈記》碑刻,印證川南天燈會的古老傳承,而崇仙井這份秘藏的天燈碑文殘片與尚存的天燈底座,正是川北天燈古制珍貴的實物遺存。
古集歲月流轉、幾經變遷,場地標識亦隨時代更迭。早年埡口集會場地立有兩面紅旗,作為跨界公場的標識;時代更迭后,統一更換為五星紅旗,見證著鄉土古場從民間自治鄉約,融入新時代基層治理體系的變遷歷程。2000年,隨著周邊各鄉鎮春節常態化年貨集市全面興起,客源、商販被大幅分流,崇仙井延續百年的跨界臘月古集市,正式停辦退市,喧囂市井煙火就此落幕。
古集退市并非文脈終結,反而迎來一段戲曲傳揚的高光余韻。2000年至2003年,每逢農歷初一、十五,崇仙井廟原址之上復設戲臺,一眾老戲曲家匯聚于此,以戲會友,全年固定二十四臺戲。這場民間戲曲雅集,戲曲界公認的第一任領唱者為老汪姐,她時任南部縣河壩鎮文化站宣傳員,牽頭組織這場跨縣域的戲曲聯誼活動。消息傳開,順慶、南部及周邊各區縣戲曲耆老、民間藝人慕名赴會,輪番登臺。川劇折子、川北燈戲次第上演,鑼鼓絲竹回蕩山埡,遠近鄉鄰前來觀瞻。這場依托朔望古日舉辦的戲曲雅集,接續了此地自古禮樂酬神的傳統,也是古集市沉寂之后,這片山場一段規整而綿長的民間文化盛事。
歲月更迭、世事變遷,如今崇仙井古集市的市井攤位、熱鬧人流、古老儀軌皆已消散;原構琴臺毀于文革,古小山廟舊跡不存、1995年改建,參天古黃柏亦湮沒于歲月,不復可見。一山一水、一祠一石、天燈底座猶在,原碑毀于動亂,碑文殘片秘藏守護,靜待機緣現世。從分水潤兩境的地理本源,到臘月開市的鄉土民俗;從勸善修身的劃甘蔗游戲,到嚴謹莊重的天燈古祭;從百年集市的煙火興衰,到退市之后朔望按期、一年二十四臺、由老汪姐牽頭領唱的戲曲雅集,崇仙井承載著順慶、南部兩縣交融共生的鄉土歷史,留存著川北獨有的祭祀、禮樂、盟約、民俗完整文脈,是不可復刻的跨界鄉土文化遺存,更是值得后世永久守護、代代傳承的鄉土文明瑰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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